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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欣赏:文化遗书

发布者:广播台发布时间:2018-05-27浏览次数:219

文化遗书

  

本文借还魂之说,以书魄为眼,历游古代四大书院,古迹地名皆可考证。某些字句读起来佶屈聱牙很是生涩,望主播多加练习。

  

  

片花

  

山有岳麓次第开,

庐外白鹿幽远来。

面朝嵩阳儒风起,

背卧应天书骨埋。

  

  

  

  


置书的屋子,我们称之为书房,这类用作私人储物的地点,一旦落了锁,便是积灰的朽地。直至敞开门户,将书房变成图书室,屋子里开始有了活泛的人气,环境也由私人转向公共,书本的封皮被无数双手传送翻阅,破损的扉页上残存着岁月的折痕。人们的思想在图书室上空无声地交汇,擦出几朵若隐若现的火花。但每个人依旧是独立的个体,不言不语的礼俗阻隔着一切燃着欲火的交谈。


当求知的渴望推倒那堵厚重的墙壁,解除言语上的禁令,人们有了进一步探讨的空间,一些学识渊博的人便逐步竖立起传授者的姿态。寂静的空气被打破,思想开始激烈地碰撞和同化,精彩的讲演,热络的讨论,这里不再是一间只有人和书的屋子,不再囿于人与书单一的交流,人与人乃至书与书之间都有了坚实的联系,一种传播知识全新的形式——书院的雏形正在浮现。

书院保持了一份清风朗朗的文化理想,这份理想从山野间升腾而起,在清溪茂林里堆砌成形。书院的青瓦白墙下酝酿着数不尽的文人佳话,朝堂内举足轻重,才华倾世的臣子悄然从那钟灵毓秀的山水和简陋灰白的草堂中孕育而出。

  

话锋陡转,曲风渐进凄怆飘渺

  


朝代覆灭,书院亦如转瞬烟影,岂知那股幽怨不平之气竟感念而生,化作一纸书魂精魄存留于世,千年不曾消散。寻尽此生依托之所,前世苟延残喘之地。日月韬养,渐修成一书生模样,眉骨清奇,眼目含缱绻意,一望便知有憾。此处唤作“ 陈梦”者。终日流连华庭闹市,久遇不得,更添魔怔。仓促惶急间,偶入书院旧址,不由心惊瞠目,消神蚀骨。

以下皆为陈梦追忆录中所叙。

其一山有岳麓次第开

  

千年学府,弦歌不绝。

山有岳麓,残岁如故。

夜是这般萧清冷肃,携着几口凉风,陈梦单薄的身躯竟丝毫不觉山脚涔涔的寒意,仅窥见远处楼阁的偏影,一股躁动难安的热忱便如锅底蜜油般于心口滚烫发酵起来。到了近处,恨不能扑在岳麓书院门槛上,只是纵观全貌后,目光不由得愣了一愣,显得神思凄惶。

眼前依旧是记忆中熟识的墨字“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只是高悬的那四个烫金大字灼伤了他的眸。“ 终是,又回来了。”他曾眼睁睁看着那灰败的旧墙和古老的房舍在炮火中化作朽灰,以为再无转寰的余地。七毁七建,伤痛的历史不断往复。而岳麓已在简明素净的躯壳里,找寻回失落的灵魂。


新时代的书院透出几分富丽,陈梦在那纵深多进的院落间辗转徘徊,试图嗅闻千年前遗散的书香。盛如岳麓,半院学子便可文倾朝野。虽是这等藏龙卧虎的教育重地,仍是远离了政治的风暴口,往山林深处扎根,以单纯的文化培养和品格考炼选拔人才,书院方成千古名学。历代书院由山长管辖,一山之长,听来亦是无边浪漫野趣。

指尖轻点柱上重彩,明艳漆料恍似脱落,陈梦仿佛看到夫子在课上讲学,那时他犹年少,声名在外,整个讲堂内如蚁穴般拥挤翻涌。“ 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朱夫子有济世之才,常往渡于岳麓、城南两书院间,其教学热忱喟然可叹。此人,便是名贯中原的朱熹,与张栻一同举办了历史上有名的“ 朱张会讲”。只是随着社会风气的动荡,两位传为佳话的知己,只余得一位苍颜白发的老者,守着书院怆然老去。

踏出岳麓书院的古木门槛,陈梦感觉到身体里抽离出一缕前世的执念,晃荡着飘入院内,幻作几抹浅淡的墨迹:“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陈梦一怔,口中轻唤了一句“ 恩师”,顿时滚下泪来,三两步奔离而去,不复回望。

  

其二庐外白鹿幽远来

  

顺着朱夫子生前游迹所去,陈梦心中一段郁结之气在胸口冲撞,不得消散。自湖南往江西处行,庐山五老峰南,后屏山之阳,山势成环,俯视似洞,陈梦便知到了那梦萦魂牵之所,亦是朱熹的故地。

白鹿饮溪,君子当衣。

白鹿相鸣,君子以礼。

南宋淳熙六年,朱熹率百官造访书院旧址,惟见残垣断墙,杂草丛生。熹责令官员,扩充修复,并自任洞主,制定教规,延聘教师,招收生志,划拨田产,苦心经营。白鹿书院虽不是朱熹创立,其盛其衰,荣禄损折,却始终随着这个传奇式的男子跌宕起伏,院内一砖一瓦,皆融入了他的肌骨中。


仰头四望,人字形的屋脊如兽类嶙峋的骨骼般纵横开去,陈梦只觉目眩耳鸣,脚底绵软不堪,更下了一场凉雨,无奈奔至树下躲避。恍惚间看到门楣上“ 御书阁”三个字,空气里揉散着桂花的冷香,顿时清醒大半。相传门前两株桂树皆为朱熹手植,不想今已亭亭如盖矣。夫子所建书院,又岂止亭亭如盖而已呢?他悲怆地想。白鹿洞山水间的摩崖题刻,不仅是文人畅叙兴怀,亦承载着夫子半生功绩。

冒雨转至阁后,一座小小的祠堂跳入陈梦眸间。据说是为纪念朱熹而建。朱子祠后有一石洞,知府何岩凿石鹿于洞内。久之,石鹿渐通灵性。他想,应是为守护夫子而来的吧。

耳畔一阵惊雷划过,陈梦坐起,不觉冷汗浃背,胸中郁气涤荡一清,精魂竟被生生劈作两半。他见一边化作鹿的形体,顷刻间醒悟了几分,那白鹿用湿润的眸子静静凝视了他一眼,转身跃入朱子祠后。陈梦紧握着袖子疾走数步,直至白鹿消失在石洞门口,终没有再追。

  

其三面朝嵩阳儒风起

  

行彼嵩阳,高山仰止。

儒道不复,莫能哀止。

嵩阳飞扬的檐角刚从崇山峻岭间探出梢头,陈梦那紧俏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住,如同燕子陡峭的尾羽轻掠过春日的天空。于是面色愈发温柔地化开一片。嵩阳怕是无数士人心中那口明媚的朱砂,她的色调全然不似岳麓般素淡,而是张扬欲滴的绯红,使得山光水色也随之明艳焕然起来。嵩阳的独特,不仅浮于言表,其颦笑间之所以令人心动,纠其缘由,皆因她是三教的圣地。北魏信佛,唐代重道,文人尊儒,嵩阳独独恰三春好处,先为寺庙,后设道观,再成为如今名满天下的嵩阳书院,无不一一踩在历史的鼓点上,兀自旖旎着。

陈梦望着牌坊上“ 高山仰止”几个字,勾起嘴角,只在目光落到泥沼中纷乱的脚印时,渐渐冷了下来。纵是高傲如嵩阳,也免不了被市井之人踏足轻慢的一日。他提了衣摆拾级而上,亭内的佛像泛着幽蓝的光泽,大唐碑华美的道帽默然耸立,书院转角末梢的风情依旧这样惊心动魄。陈梦远眺那雅致的高楼,不由惊叹间含了些恋慕,都说其前身是拜佛修道之地,本应清高临远不食烟火的好,怎么美得这般摄人心魂。但他深知,嵩阳早已看穿了这浮华,才可左手拂尘,右肩披裟,口诵万篇惊鸿文章。


拈起一片落花,在碑廊前长久地踱步,槐树细密的月影如潺潺的水光。他仰起头,观望着那嶙峋的枝干,树虽苍老,槐冠却丛拨阴浓,新枝簇簇。这片古槐由著名理学家程颢,程颐亲手栽种。二程同为宋明理学的奠基者,常于嵩阳书院讲学,亦是朱熹的先师。陈梦阖目轻倚,暗自叹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

从碑廊处回身,举目便是程公和朱熹曾屹立过的讲堂,陈梦的身体止不住地轻颤一下,眉心紧簇如深井。正怅惘间,两缕游魂突然从堂前倏忽飘过,陈梦只见两道白影冲向巨柏,提起脚跟便追将出去。

待看清那面目时,他噔得睁大了双眼,几欲跌倒。千年柏树的枝叶披散下来,苍翠细碎一片,虬枝挺拔,两根弯曲如翼的庞然大枝像刀戟般横插着,一位须眉尽白的老者垂袖站立,苍劲的手紧擎住柏树的铁臂,满头银发如同飞漱的白雪。陈梦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颤巍巍拱袖垂首:“ ……程公”老人的瞳仁剧烈收缩了一下,目光穿透他的身体,越过讲堂,飘向那片青翠的古槐。陈梦洒下冷汗,不想自己还魂之事未了,竟意外撞见程公的生魂,怪哉这柏树能存活千年之久而不凋,原来是依附着寄主的精气。书院的三棵将军柏,一棵已于明代衰朽,惟余一“ 空心”,一“ 垂首”者历尽无数春秋。这二程与二柏,亦是相生相系、呼吸共存。


陈梦不知的是,世间书院云集,程公所思所念,唯有嵩阳而已。他不知程门前的雪花曾在伊川先生记忆中翩跹而过,积了心头厚厚一层雪,那片手植的古槐亦于梦中沙沙作响,翻搅着无数新愁。两位老者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守护着书院,如同双鲤缠绕着白莲花,守住一片清喜的水泽。

临行前,陈梦解下一束注满魂魄的衣带,缓缓系在将军柏的树冠上。俯身再拜,起视时,已面无悯色。

一生衣为执念,遇嵩阳可献之。

  

其四背卧应天书骨埋

  

宋朝兴学,始于商丘。

途同归,

纵目望去,商丘古城恍若一块浮在云层的庞大龟背,棋盘式的街道勾画出无数细密错杂的裂纹。手掌细细描摹着那外圆内方的构造,好似握着一枚温润的铜钱。雾气使那袖口还有些潮湿,陈梦看着城墙上纵横斑驳的痕迹,抿紧了唇,脸上并无半点血色。

与应天勾连的景致,无不是繁盛恢宏的,他眼底曾有鲜衣怒马康平盛世踏蹄走过,如今却是这般荒颓不堪,浇湿了他心头炽热的企盼。企盼商丘洞开,应天府门前车马如故。“ 相继登科,而魁甲英雄,仪羽台阁,盖翩翩焉,未见其止。”这座显赫一时的北宋第一学府,终于在历史厚重的尘土中轰然落地。

深冬无人的庭院里有了轧雪的琐碎声响,九脊殿像受惊的狸猫般耸起了肩胛,重檐歇山顶上的脊兽猛然从沉眠中苏醒。书院的正门失了以往的高峻凝重,像浓妆艳抹的妇人粉饰过度,再无通透的灵气。重建后的应天,是丢魂落魄的,只余下数幢雕梁画栋、留与世人嬉玩的牌楼。陈梦的眸光在楼阁间幽幽流转,密实紧窒的疼痛漫上胸口,层层抽丝剥茧地噬咬着。


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应天书院里,大师的时代曾风起云涌,又无声湮灭。陈梦抬手,有灵光点点溢出,从书院关于北宋时的记忆中摘取零星几页。

幻境中央,一位温润秀洁、儒衫磊落的男子伏于案几上写字,俊逸的笔墨登时渗透纸背,含着治学的痴狂与赤诚。他虽官至宰相,心早化成宁远的湖泊,于书院亲授诗学文赋,萧萧朗朗,散逸清举。晏元献其人,无论从政从教,都是不缓不急的一把温火,将“ 北宋第一学府”的美誉烹煮得蒸蒸日上。数年后江海已逝,犹有一寒儒承其衣钵,这便是才思奇绝的文正公范仲淹。若说同叔开拓了应天,那么希文此生,则是以应天为刃,将北宋的科举体制彻底地斩修雕凿,一言以覆江山,一笔足倾天下。

只叹斯人可贵,终不再得。大师陨落,旧朝崩坏,书院顷刻化成土木灰烬。陈梦直到看见失却荒凉的应天,才知纵然美好,也有被青草覆灭的一日。岳麓,白鹿,嵩阳,应天,皆是如此。那些原野上不安飘荡的游魂,回到了各自的家。而他自己,终能摒弃前路,缓缓而归。

  

  


以书院为载体的旧式教育,不仅桎梏在山野茂林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残破门扉里,更是从古往今至的文学中洋洋洒洒荡漾开来,叫人暇思深往,泫然欲泣。

书院文化,是从不曾衰朽的,只是由旧的胴体中生出蓬勃的热量,陈梦倏醒,崭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