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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欣赏:《阮玲玉》

发布者:蔡丽丽发布时间:2018-07-04浏览次数:261

听电影——《阮玲玉》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的世界里,我不愿去。

只祈求蓬勃地活在此刻,

无论去哪,无论见谁。

那些我要去的地方,都是未谋面的故乡;

那些我将要见的人,都会成为我的朋友。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我不能选择

怎么生,怎么活;

但我能决定,怎么爱,怎么死。

这是我的自由,

我的

黄金时代。

玉兰是大俗大雅之花,有古老的风韵,也有贴近生命的气息。其香极清,无药味;花瓣柔软,即便落地,踩上去也不是脆的,捡拾几片落花,摊在手心,默默对视,想听懂她干干净净的语言。开时极盛,谢时决绝,有一种清绝的孤勇与优雅。民国时期有位明星,名叫阮玲玉,与玉兰花有几分相似。一颦一笑,敛眉颔首,无不展现着默片时代独有的风情。纵然有千古风情,奈何无有怜花人。男人的悲剧多是生不逢时,如西楚霸王的乌江自刎;女人的悲剧却多是遇人不淑,如怒沉宝箱的杜十娘。相较之下,虞姬那样剑舞楚帐中的凄美女子也不算是悲剧了,毕竟她一生无惧,有人为之守候。

电影《阮玲玉》与《霸王别姬》同为伶人传记,后者是历史变换的荡气回肠,前者则是小家碧玉般的哀婉动人。关锦鹏在创作这部电影时,原本是为梅艳芳量身定做的,但兜兜转转,这个角色落在了张曼玉手中。张曼玉表现得固然可圈可点,但若是由梅艳芳表演,或许别有一番风情,毕竟她两的一生是如此契合。

导演关锦鹏以拍摄女性电影闻名,这部《阮玲玉》更是手法新颖,类似纪录片的形式,不仅演绎,更加以采访,融合演员对角色的看法,甚至把拍摄的过程也记录下来。也因此,我们得以走近一个更加全面、立体的芳华玲玉。

伴着一曲《葬心》,镜头中出现了1929年的澡堂休息室,联华电影公司的几个领导商量着阮玲玉的角色安排。演什么,怎么转戏路,能否与胡蝶媲美?伶人的命运在这雾气氤氲、烟雾缭绕中被淡淡勾勒。1929年末,留美归来的电影导演孙瑜,将法国小说《茶花女》改编成影片《故都春梦》,大胆启用阮玲玉和金焰主演此片。一经上映,卖座极盛,复兴国片成为可能。更甚的是,该片受到知识阶层的欢迎,连某些誓言绝不再看国片的教员、作家、记者也被吸引重返影院。

雪夜闲时,阮玲玉坐在窗边案前,不点灯,借着雪色和月光,静静地记一些小账,时而抬头望向远方。那惨白的脸色与静定的眉目,使人觉得有一种逼迫赞美崇拜的激震,使人觉得有一种美满的和谐。浓妆艳抹之下,笑容的背后,她不过是一个眺望世界的女孩。与她一同演《故都春梦》的林楚楚在一旁看着她,两人不由地聊起了张达民,阮玲玉生命中第一个重要的男子。说起结婚打算,阮玲玉回忆起过去——张达民是纨绔公子,阮玲玉是佣人女儿,最初张家人反对,长辈去世后却再未提起;刚在一起时,张达民养了很多马,每天早上都带阮玲玉去骑马。玲玉一边骑马,一边望着他,突然想到,可能他喜欢一生逍遥自在,不会结婚,不会有孩子,谁知,一语成谶。

完成了《野草闲花》的拍摄后,阮玲玉带着许多礼物回到上海家中,她习惯带礼物给家人,她喜欢家人开心。影片也色调由冷变暖,朴拙的光影显现一丝温馨。她在窗边偷看良久,不忍打破这份静谧。进门后,抱着养女小玉,阮玲玉宠溺地问她喜不喜欢自己送的围巾,老母亲则在老式电灯下一边责怪女儿送母亲麻将牌太傻,一边不住地像把玩古玩一般摩挲着牌九。吃饭时,母亲抱怨起张达民总不回家,给他炖的补品只得浪费。突然,灯泡坏了,老母亲娴熟地站上凳子更换,玲玉扶着母亲,小玉见状也来抱着玲玉。没有男人撑起的家,只有女人带来光明。夜更深了,张达民回到家中,阮玲玉为他戴上送他的戒指。食指太紧,无名指太松,这枚本应戴在张达民左手的戒指,最终戴在了右手上。究竟谁是男人,谁是女人,在阮玲玉这里似乎也分不明了了。

part2:阮小姐与唐季珊】

阮玲玉喜欢和女演员一起去舞场跳舞,即便撞见张达民和舞女,也没有面露难色,继续曼妙地舞着,动人身影吸引了唐季珊。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上海的革命气氛空前浓厚。《桃花泣血记》之后,阮玲玉第一次主动找到导演,请求出演《三个摩登女性》里一个与自己以往形象反差极大的受迫害、受委屈、敢于反抗的女工角色,为此她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价名誉作为赌注。作为演员,她成功地完成了自己的转型,可作为一个女人,她的生活却陷入泥溷。

中国人创造了两个理想:一个是山中的桃花源,一个是墙里的大观园。而悲剧往往不过是把大观园搬到了深山中,亦或是忘了林黛玉的药锄是用来葬花的。阮玲玉有着悲剧的结局,但她本身不是悲剧,因为她对自己彻底地诚实。一个彻底诚实的人从来不面对选择,那条路永远会清楚无二地呈现出来,与个人的憧憬无关。为了满足自己好赌的欲望,张达民留在了香港,而阮玲玉也最终没有抵挡住“烟草大王”唐季珊的追求,两人走向结合。阮玲玉是否爱唐季珊,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明知他已有妻室、明知他曾和自己的前辈张织云在一起,明知他并非是能和自己白头偕老的男人,阮玲玉还是义无反顾地和唐季珊同居了。她只是“贪一点依赖,贪一点爱”。的确,比起张达民的幼稚、冲动、做事不计后果,唐季珊事业成功、成熟稳重。唐季珊给了阮玲玉在张达民那里永远也得不到的被爱的幸福,即便唐季珊是颗毒药,孤寞的阮玲玉也不计后果地吞了下去。

在《城市之夜》中,导演故意将阮玲玉幼时丧父的经历加入剧情,为了演好这出戏,浑身的湿冷被她抛在了脑后。拍《小玩意》时的阮玲玉已经可以开始给其他演员讲戏,演技上升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一边是事业上的成功,另一边,与张达民的分居彻底粉碎了她对于真挚简单爱情的幻想。她明白自己彻底沦为了张达民的财源,每月一百块,这就是她之前所付出一切的回报吗?在这一份协议的签署过程中,只有唐季珊一个人是心情愉悦的,每月一百块,买回了全上海最著名的电影演员,何尝不是一笔稳赚的生意呢?接着导演安排了一个很有味道的镜头:签署协议后的张达民独自一人行走在铁道上,动作神情像个孩子,可延伸到天边的铁道与夕阳却渲染出一份浓浓的伤感。大概到了此时张达民才明白阮玲玉之于自己的重要性。可正如张达民的扮演者吴启华所说的,这是个“无药可救的男人”,失去爱人的痛苦并没有让他成熟起来,他将这些痛苦,通过记者、报纸,通过无数大众的口舌无数倍的放大,再将他们通通回击到了阮玲玉的身上。

1934年,阮玲玉拍摄了《香雪海》和《神女》。《香雪海》中,阮玲玉扮演一个为了祈求丈夫、亲人平安归来而自愿皈依佛门的尼姑,心灵上,她是超脱而平静的,可即使面对佛祖,那种发自她本性中的对于丈夫、亲人的爱恋和思念最终化作了泪水倾泻而出。演完这场戏的阮玲玉独自跑到一边,止不住地流泪。是啊,就连一个尼姑都忘不了那些深情,何况是自己呢?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在生活中的无助与孤寂,她根本无法像控制角色那样控制自己的生命。而她只是个脆弱的女人,她不懂得如何反抗,她也不敢反抗,或许她可以在舞厅里自在地独舞,但曲终人散之后,她还是被卷进了命运的洪流里,任青春被消磨殆尽。

神女带着桀骜的眼神走向桌边,一下子坐到桌上,手抚了抚旗袍边角,示意流氓给她点烟……她微抬起头,双眼直视上方,那不是一个反抗的眼神,那是祈求,祈求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那不是反抗,神女无力反抗,阮玲玉也无力反抗。那是挣扎,那是神女的挣扎,也是阮玲玉的。

part3:阿阮与蔡楚生】

此时,阮玲玉生命中的第三个男人出现了,他是蔡楚生。西方爱情是强烈开放的花朵,东方爱情是两朵花之间微妙的芳香。他们的相识是因为电影《新女性》,它讲述了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教师、女作家在周遭人的不公对待下沦落,最终死于舆论压力的故事。主人公韦的经历和阮玲玉的惊人的相似,在片尾,弥留之际的韦明坐起来高喊道“救救我,我要活,我要活!”通过韦明的口,阮玲玉喊出了自己心中的绝望,韦明最终还是死去了,而扮演她的阮玲玉在此时泣不成声。因为她明白,在这样的时代里,无论她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出怎样惊世骇俗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面对记者们的口诛笔伐,面对禁止放映的窘境,就连导演蔡楚生也畏缩了,或者说,蔡楚生也只敢在电影中反抗而已。

《新女性》拍摄完毕后,张达民将自己、阮玲玉和唐季珊三人的事公之于众,舆论将全部的压力压向这个柔弱的女子。此时的唐季珊对阮玲玉的态度已经急转直下,甚至动手打她,留住自己的脸面成了唐季珊急需处理的事情。

对于阮玲玉来说,蔡楚生代表着新思想、代表着反抗的力量。蔡楚生喜欢蹲在地上,和那三分之二的中国人一样地蹲着。“蹲着等人,蹲着休息,蹲着等地主在后面扇你脑瓜。”蹲着,就是蔡楚生的软弱。他说:“人有时候是软弱的,但我们都希望看到坚强的人。”可在某种程度上,阮玲玉却比蔡楚生更加坚强,这一次她以为蔡楚生可以给她全新的生活,蔡楚生是她改变命运的最后稻草。在深爱着你的人面前,不必盛装。你赤裸的灵魂,是为了迎合一个深沉的召唤而来。打开自己,向那善听的耳朵娓娓说出你生命的秘密。只有这个人能够证明华服、胭脂、岁月不过上你的壁障。那彻骨的怜惜使他愿欣然忽略掉这一切,只紧紧抱住一个本真的、千疮百孔的灵魂。可很显然,阮玲玉又选错了人。蔡楚生在剧中是个暧昧的存在,而暧昧,即是飘渺的,软弱的。在阮玲玉的葬礼上,他哭得最为伤心,只是不知那是后悔的泪,还是软弱的泣。

part4:人言可畏,人言可畏】

193537日,在联华电影公司的晚宴上,阮玲玉不再独处一隅,她演讲、说笑、和每个人交谈祝酒,亲吻每个人。朋友们第一次发现,一向安静的阿阮竟也可以成为中心人物。镜头在晚宴和阮玲玉遗体告别会时朋友的独白中转换,这个片子中,真真能够站得高远,把阿阮看清楚的人其实是费穆。“女人站起来,不是要男人蹲下,空间那么大呢。”“她的私生活和她得痛苦,是不容易被人知道的。她的讼事直到最后,竟然没有一个同事帮她应付。像她这样一个感情十分丰富的女子,她必然对人生感到失望。她始终无法使自己变成一个冷酷的人,或者是十分乖巧的女子,她把人生看得非常严肃,她每次喝到半醉的时候,常常对朋友说,‘我算不算是个好人?’”

阮玲玉是个好人。她是个牺牲自己、委屈求全,且感情丰富脆弱的传统女性。对张达民这样的人,她都能忍耐照顾这么久。后来给唐季珊的遗书上,她甚至写道:“没有我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我好快乐。” 阮玲玉的死,究其一点,或许就是因为她真的是个太好的女人。她对爱情和生活都投入了太多,太过全心全意,心也就苍老的快。唯一情字而已,却比人生还重。

在生命的最后,阮玲玉还是笑得那么媚,说得每个字都那么婉转动听,她一直都是个好人,也太想做个好人。这个只是“贪恋一点爱的女人”,这个“我这个人最受不了人家对我好,人家对我好,我就会发疯似的对他更好”的好人,这个用生命证明,用死亡反抗的女子,就此告别荧幕,葬了心,也葬了身。一缕芳魂,烟消云散。